虎撲的男性審美,和一個社區人設的存在感

周哲浩 好奇心日報 07月10日

“上步行街看男性審美,是男人就必須來的社區!”

今年虎撲女神大賽的冠軍是佟麗娅。

64 強名單出爐之後,有人感慨本屆港星數量減少,“随着虎撲直男用戶疊代,95 後、00 後的少年們,又何幸去領略邱淑貞的妖冶萬千、林青霞的英氣勃發、王祖賢的媚眼如絲?說到底,不是港星落幕,而是虎撲的直男越來越年輕了。”

和第二屆一樣(第一屆選手隻有 32 人),女神大賽把 64 位入圍正賽的影視女星分成八個小組,通過“預選賽”“小組賽”“淘汰賽”的投票,決出冠軍人選。整個過程曆時半月。 13 個帖子累計吸引超過 586 萬的浏覽,平均一個帖子有 45 萬浏覽,決賽佟麗娅 VS 高圓圓的帖子獲得的浏覽量超過 90 萬。

這可能是這個體育社區裡最熱鬧的非體育話題之一。它首次舉辦是在 2016 年,如今之于品牌最大的功效,是讓那些外圍的用戶開始關注虎撲。

第二屆比賽的時候,雅虎日本以《日本的長澤雅美和石原裡美也登場了!中國的“直男所喜愛的女神”排行榜》為題,報道了此事件。報道對于邱淑貞問鼎表示了驚訝,用了“竟然”的語氣,因為覺得她已經老了。那一年日本參賽者方面,長澤雅美、新垣結衣皆進入 16 強。

虎撲上的女性評選并不少見。《創造 101》熱播時,虎撲設立了 101 專區,投票選美結果前三是楊超越、吳宣儀和戚硯笛。

這些票選活動都用戶自發發起的。女神大賽的創辦者、ID 為“我是神棍 123”的虎撲用戶認為這就是一種娛樂,和世界杯的投票比賽,或者虎撲社區之前的金庸角色、籃球明星評選并沒有什麼區别。

虎撲的市場部經理王兆豐也樂意這樣解讀用戶的初衷:“虎撲用戶可能會把所有的東西都當成一種賽事,然後進行讨論。”

“比如是前段時間,小米、聯想、最近的 vivo、OPPO 這些手機,他們也會開個賽後,就是(手機廠商)發布會後開個賽後(讨論比較廠商的情況)。”

不過女神大賽還是有它不可取代的作用。比賽期間,你會看到推廣圖片通過虎撲的官方賬号在互聯網上傳播。

那張帶有虎撲 app 二維碼的海報上寫着:“關注虎撲女神大賽,上步行街看男性審美,是男人就必須來的社區!”

女神大賽中佟麗娅的照片


如果虎撲有人設,這就是“他”說話的語氣。

“大家表示的都是一種态度。如果有(要為)一個群體站隊的話,那我覺得這一個群體就是男人,就是以男人為群體的一個站隊。”虎撲步行街運營總監沈瑞恩說。

虎撲通常的形象是競技體育内容平台。虎撲管理員奧貝斯坦 2005 年在網上閑逛時注冊了虎撲。第二年成為版主的時候,論壇活躍用戶不過千餘人。如今虎撲擁有 5000 萬月活用戶。在步行街上,18-40 歲,愛好體育的男性占 90% 以上。

虎撲的前身是一個名為“hoopCHINA”的籃球論壇,由留美博士程杭創辦于 2004 年。當時,傳統的門戶網站和 CCTV-5 零星的信息是籃球迷們獲取 NBA 最主要的渠道。程杭希望為國内球迷在第一時間提供 NBA 的新聞資訊,立志“做最好的籃球網站。”

用戶在這裡了解資訊、觀看賽事文字直播,也在“賽後”環節的帖子裡感慨、站隊或者情緒發洩——虎撲在 NBA 比賽結束之後會發帖交代比賽的戰報和各項技術統計——一些話題性的讨論則成為了用戶輸出的地方。像是科比 60 分的謝幕戰、庫裡 2016 年常規賽超遠距離絕殺雷霆的比賽以及今年勒布朗·詹姆斯季後賽絕殺步行者的賽後一度造成虎撲服務器的癱瘓。

它還有一個沒有那麼廣泛的形象——盡管這個形象在豆瓣鵝組或者知乎部分讨論帖裡備受争議,它們把虎撲步行街稱為直男癌患者的聚集地。

直男癌是個貶義詞,它通常表達對女性立場認知的缺乏,有時候會導緻一廂情願或者一無所知的傻氣,但有的時候也意味着貶低女性,即傳說中的“大男子主義”。

虎撲官方拒絕和“貶低女性”的标簽聯系在一起,雖然社區的确有一些讓人們這麼覺得的習慣,比如 JRs 經常希望步行街的帖子裡會有好看女生的照片,照片因此成為了一種“福利”;又比如 “給草 10 分,不給 0 分”是一種對女生戲谑的打分方法。

虎撲用戶自稱 JR。該縮寫出處已不可考,一種說法是,論壇裡久而久之形成的一種自稱,可以裂解為“吐槽的時候是賤人,而相互勉勵的時候則是家人”。這個縮寫也出現在官方宣傳裡——打開虎撲的 App,你就能看到随着虎撲體育一起出現的“Proudly presented by 虎撲 JRs”字樣。


“标簽的情緒色彩是被放大了的,很多人隻了解了希望了解的一面,然後付諸誇張的表達。”沈瑞恩說。

不過虎撲并不避諱“男人的思維方式”這樣提法,正如女神大賽的宣傳語一樣,它是一種運營。凸顯帶有他們認為的男子氣概内容,也能幫助定位虎撲本身這個村莊。

沈瑞恩拿步行街上一個浏覽破百萬的帖子舉例,帖子内容是“一名用戶的女友想買口紅,他問女友要什麼顔色,自己給她兌顔色,然後就把女友的十幾隻口紅全部融化兌一起了”。

該帖留言區“小夥子你這種主動提出分手的方式,是我見過最特别的。”獲得了超過 2.7 萬的點亮。

虎撲認為這種帖子帶有無厘頭色彩,“隻有直男才能幹出這種事”。

“我覺得一個優秀的運營團隊,或者說一個合格運營團隊的思路就是,不要違背曆史的選擇:你的用戶是怎麼樣的,你的用戶凸顯出的是什麼樣的畫像,就做什麼樣的事情。或許我們這一批,幾千萬的用戶完全是知乎的調調,那我們可能就做知乎的事情。但他們是虎撲的調調,我們就做虎撲的事情。”沈瑞恩說。

虎撲的調調,可能在于保留“直男”,但是要讓外界去掉“癌”字。在“步行街主幹道版規”中,虎撲聲明禁止用戶求種、放鍊接、色情影片截圖、AV 封面、禁止一切超出泳裝以上部分的福利、和發布黃賭毒以及人身攻擊的話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如果社區聚集的不是以男性占絕對主導地位的用戶,也就無需發布那麼細緻的規定了。

用戶不會有這樣的糾結。他們樂于在直男的語境裡傾訴與娛樂。

“一開始的話,主要看的是‘濕乎乎的話題區’、‘足球話題區’、‘步行街’,因為個人最喜歡的運動就是足球和籃球,” ID 為“永遠 DR7 ”的用戶對《好奇心日報》說。“步行街的話,那時候流量很少的,不到現在的一半,日發帖量 4 萬已經很難得了,一個帖子裡面點亮數達到 400 也屬很高亮了。所以街上内很多人都是互相比較熟悉的,也有很多奇人、奇貼,不過說實話,綠化并沒有這麼嚴重,大家都在說說生活中的一些小事,亮貼常常非常幽默。”

“永遠 DR7”在 2015 年 7 月 9 日發布了名為“逛 BXJ 必讀《步行街百科全書》——熱詞名句彙總、解析及出處”的帖子,該貼整理彙總了從虎撲和步行街流傳出來的各種“黑話”。

到這個時間為止,虎撲已經聚集了各種各樣的“梗”。

“突變哥”、“突變體”就是最亮的梗之一。

它的來源是這樣的。2012 年 5 月 28 日,一名 ID 為“胡廷飛”的用戶發了一條名為“女友出軌”的帖子。第一段講述了他得知女友出軌的過程,他給出差的女友打電話,聊完後女友忘了挂斷,而電話另外一頭的他聽到了女友去和另外一個男人商量開房的對話。

真正讓這個帖子出名的在于第二段的描述:突變是以閃電和雷鳴的方式入侵的,像一顆子彈撞到胸口上炸開,爆炸帶來的瞬間的壓力從心髒傳到每一根毛細血管,全身的細胞都停止住代謝和思考,仔細的聆聽這一刹那的震蕩……

第二段的描述讓虎撲用戶的關注點從出軌轉到了描述的文字上。”樓主第二段話可以看出小學作文經常被老師當範文全班朗誦……”的回複得到了 6272 個亮。“女友出軌、造就文學巨匠”被點亮 4242 次。這段描述後來被稱作“突變體”,胡廷飛也被稱作了“突變哥”。

“在突變體以前,也常常見到有人發綠貼,而綠貼的巅峰,按照我逛街的經曆,應該這就是最驚為天人的一個帖子,畢竟能夠用那樣的文筆描述出被綠的感受,很震撼。”永遠 DR7 說。“從那時候起,這個帖子大概就代表了步行街綠化的情況,其他網站提起步行街,都稱之為‘綠化街’,而知道出處的人們也往往想到突變體。”

即使到現在,還可以在胡廷飛的虎撲個人頁面留言闆上看到前來膜拜的留言。

發“突變體“的時候,胡廷飛是一名大四的學生。那天,他在步行街點開了電視劇《笑看風雲》的一個帖子并播放了内置的主題曲音樂,受到音樂的感染抱着筆記本在寝室床上寫下了想說的話。

回憶到“突變體“的文風,他說自己的本意并非要作一篇“美文“,隻是對情緒的純粹描述。這其中有誇張的部分——當時并沒有被子彈撞到心髒驟停的感覺,而是一種不安和悲痛。他描述當時心情的感覺借用于 2007 年與沒有聯系的初戀在街上偶遇的經曆。兩人當時相向而行,對方叫了他的名字,他定睛注意到她後感到一股驚喜,“那種驚喜真是如同全身觸電一般。所以為了渲染自己的情緒,我借用了一些并非當時體驗的感覺。”

胡廷飛表示,當時還有很多背後的故事沒有在帖子裡說,而當他發現帖子閱讀的人越來越多,就趕緊把之前在帖子裡發的前女友不帶臉的露胸的照片删除了。

在出軌傾訴帖逐漸流行之後,虎撲黑話裡多了一個描述語:“内事問百度,外事問谷歌,床事問天涯,綠事問虎撲。”


事實上步行街的梗并非完全和“直男”相關,和任何一個社區一樣,用戶交流的是世間百态。

帖子《JRs,乃們最艱苦的戰役是什麼?我們還活着,在真實的支撐着每一個人生》發布于十年前。目前有将近 240 萬的浏覽量,回複超過 1 萬,數量比許多其他帖子的浏覽還要多。該貼下面亮的最多的回複被點亮 5500 多次,該用戶訴說了自己從高考失敗到成為博士以及和女友經曆的各種坎坷的過程。

但“綠事”總是奪目。步行街得了“綠化一條街”的名号。孫燕姿單曲《綠光》的網易雲音樂評論區也被虎撲用戶攻陷。“bxj 街歌……”的留言獲得了2500 多個贊,高居榜首。

官方解釋這些的時候是分了兩層含義,一種是虎撲希望傳達的,另一種是針對外界的解讀。

“在虎撲這個地方,男人願意表達,或者說表達得最多。而且一般,在現代社會感情上面,男人基本上都是受害者。所以自然而然就會出現(這種綠化一條街的印象)。因為隻有在虎撲有這樣的環境,你可以吐露你的心聲。”這是虎撲希望傳達的。

沈瑞恩說其他平台上也有和“綠”泛相關的話題,比如早前豆瓣上一些約炮的帖子。但他表示“綠化一條街”之所以在虎撲烙印深,有标簽引起話題的原因,另外,“為什麼(外界)說虎撲是綠化一條街?因為當男性說出來的時候,這個确實挺慘的嘛(比較容易讓人留下印象),是吧?”

在知乎“你怎麼評價現在的步行街”的問題下面,一個自稱是虎撲七年以上 JR 的用戶總結了步行街帖子的風格(包括我被綠了、看到妹子該怎樣搭讪、和女友誰對誰錯等)并列出了步行街風氣的優缺點。優點提到了幽默溫馨和理智,缺點則點到了步行街存在的偏激以及“較屌絲較葷的回複和帖子”。

知乎另一個問題“你怎麼評價現在的步行街”下有 246 條回答,其中”中國 30 以下稍微有點文化的直男癌百态你在步行街都能看到”獲得了 140 個贊同。

豆瓣鵝組經常把虎撲步行街視作了解直男的參照。在組内關于虎撲“假如我在泰坦尼克号上,我不會讓婦女先走“帖子的讨論中,“作為生理上的強者一方,卻沒有身為強者的心理和尊嚴”獲得了将近 5000 贊。

與此同時,虎撲步行街的梗依然活躍。

《百科全書》中每一句各自代表一個神貼的“七言詩”:家教很嚴非處女/前途光明專升本/萬幸香蕉很好吃/未婚女友做過雞/生兒血型對不上/家産百萬富敵國/異地相戀被綠帽/結婚三月喜當爹/加錢必須上卡宴/要選就選胸大的/紋身吸煙好女孩/突變一下全被綠/膚白貌美有胡子/尺寸很大不中用/突破太差去藍翔/拒絕跟你性行為/有驚無險上大專/沒有進去不算綠/你這朋友交定了/給你CD聽愛情/女友不緊而著稱。

其中“家教很嚴非處女”的帖子(現在已經被删除)中,用戶發了一條名為“女朋友家教很嚴,求助怎樣才能把她弄上床”的帖子,其中提到“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家教很嚴,不能晚于 9 點回家,非處”。“家教很嚴”和“非處”的反差成為了網友回帖時的吐槽點,該貼從而一下封神。

而“萬幸香蕉很好吃”來自一個“昨天被一個新騙術騙了一百塊,大家下次注意一點啊”的帖子,用戶叙述了買香蕉被騙錢的經曆,帖子最後拖了句尾巴:“不過不幸中的萬幸的是,香蕉還挺好吃的。”

關于“家教很嚴非處女”一帖的删除,沈瑞恩說,“事情過去很久了,現在的隻是猜測。可能就是,版主覺得導向不好,就轉水了。但因為朗朗上口所以流傳。”虎撲表示,這個發帖用戶後來被關進了“小黑屋”(禁止發言),但是是出于政治違規回複的原因,和那個帖子無關。

2017 年年初,虎撲提高了步行街的等級。原先步行街所屬的“甘比亞大陸”版塊直接更名為“步行街”,而“步行街”讨論區則改為了“步行街主幹道”。這條步行街還有自己的專屬街旗,它的圖案靈感來自于人稱羊總的 JR “我幹過羊”。該用戶是步行街早期的版主,因為發布一系列解析日本 AV 女優的帖子而出名。這些帖子因為違反法律法規被删除。


值得一提的是,這不是關于“我幹過羊”唯一的一個梗,一個被視作步行街資深 JR 的暗号梗改編自 《倚天屠龍記》九陰真經:“他強任他強,我幹我的羊”。

“我們最早是一個體育論壇,但現在讨論生活、衣食住行、每天情感生活狀态的已經比讨論球的人多了。”王兆豐說。

步行街版塊首頁上出現的帖子浏覽量目前在三四十萬左右。前 20 條内容(除置頂的版規)浏覽量平均 18 萬。根據虎撲官方表示,每天閱讀前十的熱門帖子,浏覽量在 70 萬左右。

如果搜索互聯網上對于虎撲女神大賽的評價,你的确會發現大多數人都對“圍觀直男審美”、“直男選出的女神是什麼樣“産生了獵奇心态。

還有一種說法是:“男人還能認識那麼多女明星哪?”

題圖來自:Wiki Commons、高圓圓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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